翻旧书或看老戏文,常会撞见一些雅致的写法:杏月、荷月、桂月、腊月。初看只当是修辞,细究才发现,每一个称呼背后都藏着物候与农事。这些名字不是某个人一次定下的,而是在很长时间里被反复使用、彼此替换,才慢慢沉淀下来。今天要问它们从哪儿来,得从历法的性质、观察的对象和使用的场合三处去找线索。下面按着这个顺序,把常见的几套叫法理一理,也说清哪些还适合今天用,哪些只适合留在书页里。
历书里的次序编号只有一套,一月、二月这样排下去,清楚是清楚,却装不下别的信息。人们顺手就把季节、花事、农活、祭祀写进称呼里,于是同一段日子有了不同的叫法,各管一摊。讲节气用一套,写诗填词用一套,记账安排农活用一套,彼此不冲突,还能看出说话人的身份。历朝历代的用字习惯也不一样,古称被后人改写,方言又添进地方色彩,时间一长,同一个时段自然积下好几个名字。
最常见的一路,是拿当令的花草代指时段。正月寒意未尽而梅开,故有梅月之称;二月杏花当令,便叫杏月;六月荷塘正盛,称荷月;八月桂花飘香,名桂月;九月菊黄,得菊月之号。这类写法把颜色和气味一并带进来,读起来有画面,也方便在诗文中点明时令而不必直说数字。见到同一段时节出现两种写法,也不必急着辨对错,诗里的用词求画面,账本上的用词求好记,礼书上的用词求郑重,各有各的道理。另一路顺着天时。三月暮春,草木萌发渐足,故称暮春、季春;五月暑气初起,称仲夏;七月新秋,称孟秋、兰月。还有一路从节气借字,比如四月小满之后称清和,正月里逢立春前后的时段被叫作初春。凡此种种,都是先有眼前的景,再有了口头的名。
种地要按季节走,称呼自然也会跟着农活走。三月春耕正忙,称蚕月;六月暑热、田地需水,称暑月;十月入冬、收拾仓廪,称良月。这些叫法在旧时文书和民间口传里都留下过影子。这类名字多是干活的人叫出来的,朴实,也直白。真遇到冷僻的叫法,翻一翻同类的工具书,比凭印象猜来得稳当。祭祀与礼制同样留下痕迹。十二月要举行岁末的大祭,故称腊月,前面提到的梅月、杏月之类与此并行不悖;古代的祭月之举还让中秋所在的那个时段格外受重视。至于“孟”“仲”“季”三个字,是把一季切成三段的老办法:孟是头一段,仲是中间那段,季是末尾那段。它们本是排辈分的用法,后来也成了对时令的代称,讲究的是位置,不是花木。花草与农事各占一路,文人笔墨、田间劳作、礼制规范也各占一路,名称的来源本就不止一处,才会显得又杂又热闹。
放在今天,这些名字有两层用法。写文章、编节目、给旧历知识作注解时,用上一个雅称,能把气氛立刻拉起来,也让读者顺手记住物候与农事的关联。安排实际生活时,就不必按它们行事了。原因很简单:这些称呼产生于以农为本、气候相对稳定的年代,记录的是中原一带的观感,搬到别处,花期和物候都可能对不上。另外,同一时段的雅称往往不止一个,版本之间还有出入,硬要分出谁更正宗,意义不大。更实在的做法是把它当成一份历法常识:知道它从哪儿来,读出背后的季节感和生活节奏,也就够了。
“杏月”“荷月”这样的名字,看上去只是几个漂亮的字,底下却是长期观察天时、安排农活和举行祭祀留下的痕迹。它们把花木、气候与人情缝在一处,让单调的数字多了一点气味和颜色。今天读来,可以欣赏这种把生活写成时令的巧思,也可以借它记住季节本来的样子。至于哪天做什么安排,还是要看眼前的冷暖和你自己的计划。参考可以,安排才是重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