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之」「以」「而」「于」这类字,平时在句子里只负责连接和过渡,很少自己扛意思。近来却常被摆进称谓里,理由听上去挺动人:有古意、不俗气、写出来疏朗。可用的人多了以后,疑问也跟着来——这种借来的文气,究竟能不能站得住,会不会让一整个称呼变成半截话。要把这件事说清楚,得先放下好恶,回到它进入称谓之后真实的处境里看,而不是只凭喜欢或者不喜欢下判断。
虚词的本职是结构,不是意义。「之」连接前后,把两个成分扣在一起;「以」多半带出方式、凭借或者时间起点;「而」表示转折和顺承;「于」指向时间、处所和对象。它们的共同点是轻,单独拿出来几乎说不出具体内容,必须依附在别的词上才成形。古人的书信和碑铭里它们出现得极密,靠的正是前后那些实词把分量接住。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:一个称谓里放进这类字之后,它自己不提供信息,只负责把旁边那个字撑开、垫稳,让全名听起来不那么直白。换句话说,用得好不好,取决于被它垫着的那部分够不够实,而不取决于这个字本身够不够雅。
第一是后面另有实词承接。让虚词站在两个实义成分中间,「知远」「怀安」这类搭配古今都不陌生,读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。第二是声调不撞。上声接上声会互相拖住,连着两个去声又显得硬,「之」是平声,夹在中间往往能把前后声调岔开,顺势变轻,也就不再显眼。第三是位置固定。它习惯处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一旦被推到末尾,语感容易落空,「陈之」听上去像话没说完,「楚之」也让人想追问后面还有什么。判断的办法很朴素:把全名连着姓氏读三遍,三遍都顺、嗓子不费劲,才算真的顺。若某一遍总要停顿、要刻意使劲,说明这个位置对它并不友好。
一是把它当装饰,一用就是两个。「之子」「以之」连排,两边都不承担内容,整串字会显得空,登记、点名、填表时也常被写成别字,因为听的人抓不住该写哪个。二是拿它替代表意。想让称呼寄托踏实、开阔、温润的意思,就得靠实词落实;虚词搭不出具体的画面,指望它撑起寓意,最后往往两头不着。三是忽略语序。句子里的语感会跟到称谓上,「之」放在末尾像是留了半句没讲完,放在中间才安定。还有一个细节:这类字笔画少,视觉上确实清爽,但连着写两个相似的斜笔,签名时容易连成一片,辨识度反而不如笔画稍多的字。写字不好看的人,尤其容易在这里吃亏。若家里人写字风格差别大,更要提前写出来比一比。
先写下来三个候选,都带着姓氏,用正常语速各念五遍;把念着最省力的那个先放一边,剩下的拿给不熟悉的人听写一遍,看对方能否一次写对。听写经常出错,说明这个字在口语里没有立足点。接着换个场合试:安静房间、电话里、嘈杂处各念一遍。三种环境下都清楚的,日常麻烦最少。最后再问自己一句,去掉它之后整串字还剩下什么。剩下的足够清楚,说明它是加分的;去掉就没什么了,那这份古意其实是借来的,随时会被收回。这一步花不了多少时间,却能省掉往后几十年的别扭。
借用虚词添一层文气,本身不是错,错在把它当成了主角。它更像句读和呼吸,位置对了整串字就活,位置不对就成了空架子。稳妥的做法是让实词担当意义,它只担当节奏。定下来之前,写完念五遍、请人听写一遍,顺口又不易写错,才值得长期叫下去。毕竟这串字要陪一个人走很久,逢年过节被念、被写,省力才是真的体面;若每次都要解释怎么写、读什么调,再雅也难免被嫌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