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出一张牌来谈事情,本来就是一件很亲近的事。有人愿意把困扰摊在你面前,是信任,不是要一个判决。所以开口之前先想清楚:这次谈话的目标是帮他看清手上有什么选择,而不是替他拍板。把这层定位摆正,后面说的话就不容易变形,也不会在事后让自己后悔。
很多人一坐下来就急着给结论,结果来问的人还没跟上。更顺的顺序是先讲图面:这张图里有什么人、什么动作、什么颜色,再把它连到他的处境上。听的人跟上了,后面的判断才有落脚点。这样即使你的看法和他不同,他也能明白你是怎么走到这个看法的。讲图面的时候也别把每张都念一遍,那是报菜名。挑出最能说明问题的那两三处,其余的等他追问再补。一次给太多信息,听的人抓不住重点,也容易把自己绕进去。真正的功夫在于知道哪一处该停、哪一处该深挖,剩下的舍得放过。
措辞上留有余地。多用「这张图通常指」「放在这个位置上更像」,少用「你就是」「你一定会」。前者是把线索递过去,后者是把结论压过去,语气一重,听的人就算觉得不对也不敢说,谈话就变成了单向灌输,收集到的信息也会失真。
第一类是关于身体和生死的。有人拿着图来问家里长辈的病情,这时候无论图面看着多沉,都不要给出具体时点或断言。你能说的是「眼下看着比较耗神,建议尽快陪他去做一次正规检查」。把话题从结论挪到行动上,既不失礼,也不会把不该背的责任揽在身上。
第二类是对旁人品性的评判。感情类的问题里,提问的人往往希望你说他那一位哪里不好。这种话一旦说出口,等于替别人的关系下判词,事后非常难收。稳妥的讲法是回到提问者身上:他在这段关系里想要的是哪一点、能接受到什么程度、哪些事需要当面谈清楚。把重点放在他能决定的部分,才是帮忙。
第三类是把话说死。像「注定」「肯定会」「不可能」这种字眼,听着有力,实际上把来问的人的退路堵了。人的处境随时在变,当时看着再明显,也不值得用绝对的口气去说。真想把意思传达足,可以说「照目前这个走向,比较可能的结果是……」,把判断和条件绑在一起。说的时候节奏也要放慢。一口气把七八条判断都倒出来,听的人只能记住最后一句。每说一条停一下,看看他的反应,再决定下一条是展开还是略过。真正要紧的信息,宁可拆成三段慢慢说,也别挤在一起糊过去,那样等于白讲。
碰上看着压抑的那几张,不用绕着走,也不必渲染。可以直接说出看到的东西,但紧跟着给一条能走的路:这件事可能还要拖一阵,这段时间里能做的有两件。把坏消息和应对方案放在同一句话里,他记住的就不是恐惧,而是下一步该做什么。这比含糊地安慰有用得多。
还有一种情况是问的事情本身很敏感,你自己听着都发紧。这时候不妨先停一下,问一句「你希望我把重点放在哪里」。让他来划范围,等于把节奏交回给他,也避免你说出他其实并不想听的内容。解牌的人不该比提问的人更急。
涉及隐私的部分要格外小心。讲出来的家事、收入、身体状况,出了这次谈话就不再提,也不要拿别人的案例来类比,哪怕隐去了姓名。守住这条,坐在你面前的人才敢说真话,你也才不会在两三年后被埋怨多嘴。
谈完不要把结论按在别人头上,多问一句「这几条里哪一条最像你现在的情况」。他挑出来的那一条,往往就是接下来要聊的重点,也能立刻检验你前面的方向对不对。
这种问法还有一个好处:人不会觉得自己被下了定论,而是参与了整段梳理。
最后给一个能带走的动作。把这次聊到的重点压成一两句,比如「这周找个时间把话说开」,或者「先别急着答复,等他把条件写清楚」。让人离开时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具体可做的事,而不是一团说不清的担心。这才是这一场谈话最实在的产出。